雾渊禁区的地下核心,墓地死寂得连风声都成了奢侈。
“轰”的一声,将太子埋起来的坚石被太子震飞了出去,他现在已经出离愤怒了,巨石砸落对太子本人的伤害自然有限,魃族体质超出寻常人族修士,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莫名从天而降的巨石充其量只是给他砸出些皮外伤罢了。
但是伤害虽然有限,侮辱性却是极强,太子是当年魃族之乱时便被魃尊看重,作为未来的接班人培养,来雾渊禁区前仅是刚入修者境的太子便已经打败了不知道多少人族好手和天骄,心高气傲的他怎会想到,如今已是巅峰半步宗师的自己,竟然在刚出关就遇上了如此难缠的劲敌,偏偏对方竟然还只是个和自己同境界的人族修士!
他目眦欲裂,内心反而开始平静下来,心中的战意和杀意持续暴涨。
石承手中的铁纹木微微震颤,枯败的枝干表面流转着难以察觉的暗光。十丈开外,太子的砾石巨刀斜指地面,刀身上凝结的杀意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趁着太子冲开巨石的当口,石承连忙掏出一枚丹药服下,周身的气势瞬间节节提升。
“居然还是个丹武双修的丹师?”太子淡灰色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倒是少见,再加上这道意,你跟石战天是什么关系?”
石承双眉一挑,没想到对方一下子认出了自己的师承,他一脸平静、并未回应,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太子的手,准备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青年身上的黑衣在墓地稀薄的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石承的目光扫过满地碎石,那些曾是墓碑的物质如今散乱堆积,在猩红的夜幕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见石承不答,怒哼一声后,太子的刀已经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砾石巨刀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斩来。石承不退反进,铁纹木骤然暴涨,也变成一口厚重的弯刀,石承咬着牙举刀横架而上,木刀与岩刀碰撞的瞬间,爆开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仿佛天道震颤一般的嘶吼。
“铿——!”
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满地碎石冲天而起。石承脚下的地面蛛网般裂开,但他身形稳如古松。铁纹木表面暗光流转,仿佛一个能够扰乱周围物质流动的漩涡,那些飞溅而来的碎石在靠近枝条三尺时骤然减速,仿佛陷入无形泥沼,随后诡异地改变轨迹,绕开石承轰击在后方墓地上。
“至阳至刚,随心流转,居然是铁纹木,这木头竟然还有人能养成,有趣。”太子眼中杀意更盛,巨刀撤回,又化作七道刀影同时斩落。
刀影重重,看似离散,却又像是同一刀,伴随着纷乱迅疾的刀影,是太子身上骤然爆发的天道共鸣!
石承瞳孔骤缩,他太认得这是什么神通了,当年自己的师尊在天冠山一战中重伤之前,和魃尊对拼的最后一招,魃尊使出的便是这一神通,眼前这名为太子的魃族掌旗使虽然使用的并不算圆满,但是那仿佛要屠尽天地万物,斩灭三千道意的气势,依然有了当年魃尊的五分影子!
魃族第一神通绝学——青衣刀!
第一柄刀影落下,却并未斩在石承的身上,而竟似是砍在这片天地冥冥中的某条法则之上,刀影消失的一瞬间,石承眼前骤然漆黑,只觉得周身空气中微弱的光一下子突然消失了!
第二刀紧跟着第一刀斩下,石承只觉世界陷入绝对寂静,原本墓地中还有的砂石翻滚的窸窣声也骤然消失了,包括太子的战吼、砾石巨刀的破空声,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不见!
第三刀几乎和第二刀同时斩下,石承瞬间发觉,自己和太子之间的距离似乎消失了,原本还相隔十丈的敌人,此时仿佛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那宛若近在咫尺的刀锋仿佛来自天涯之外,又似乎在下一息就会瞬间贴面而来!
第四刀落下,石承已经感受不到脚下的大地和通往一步之外的道路。
第五刀落下,石承已经无法在黑暗中分辨周遭的方向。
第六刀落下,石承竟似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了。
……
前六刀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迅捷无伦,但却又并非直冲石承而来,但是这六刀过后,石承心头的危机感,却已经提升到了自出生以来最高的那一档次!此时的他眼前看不见任何事物,耳中听不到任何响动,原本强大敏锐的五感此刻却如同被封塑起来了一般,天地间仿佛孤零零的只剩下他石承一人,再无任何其他的存在。
但石承心中清楚,他的敌人仍然就在眼前,前六刀只是将他彻底困在原地,进退不得,那不知何时斩落的第七刀,才是这魃族无上神通的真正杀着!
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但石承没有慌乱,他的心反而沉静的可怕。石承的身体微微晃动,脚下步伐却自成韵律。他仿佛醉酒般踉跄,周身也响起天道共鸣,但却并未使出枯荣心刃或天地熔炉中的任何一种神通。
说来也怪,就在石承周身天道共鸣响起的那一刻,石承周遭那些让他听不见看不着的阻塞竟似是被某种力量冲的松动开来了一些,让石承的五感,从混乱和闭塞当中,重新找到了发散的通路!
下一息,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涌遍石承全身,就在他此时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太子的巨刀和最后的刀影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流光从石承的身后直刺石承的后心。这一刀不再追求花哨的道意斩杀,而是最纯粹的杀戮意志的凝聚——必中,必杀!
真正的杀着,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石承做了一个让太子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忽然松开了铁纹木。
枯枝脱手的瞬间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枝头指向太子刺来的方向。同时,石承左右手同时虚握,对着满地碎石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下一刻,石承忽然消失了。
不见高速移动的残影,没有空间跳跃的波动,他就那么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于此存在过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叠成人型的坚石。太子的刀重重地撞上那些石块,狂暴的杀戮道意将他们连带着后方的大地瞬间绞成齑粉,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在太子身后三丈,石承的身影悄然浮现。
铁纹木不知何时也挪移了过来,石承双眸冷冽,他将铁纹木紧握在手,一瞬间,原本还是弯刀形状的铁纹木骤然变成了一杆长枪,夹带着灼热的至阳之气,朝着太子的心窝处疾刺而来!
太子一声爆喝,眼疾手快的他挥刀挡开石承这一击,两股巨力相撞,二人脚下的大地再次碎裂,这一次实打实的交手震得石承和太子都是虎口生疼。
二人同时倒退十余丈,太子一身闷哼,他的脸色彻底阴沉。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杀戮之道练至大成,可斩概念、灭法则,无往不利。可眼前这个修炼了轮回之道的黑衣丹师,却像一团不断变化的迷雾。你斩断他的退路,他居然还能直接将自己缩地成寸般地挪至他处;你杀死他周围的光线,他却能如同深海的巨大旋涡一样,将更远处的微光吸引过来……
至此,太子已经可以百分百确信,面前的这个青年人和魃尊的宿敌石战天有着千丝万缕般的联系,放眼这天下,能让他的师父魃尊如此忌惮的对手,除了诡异的轮回道意,除了石战天,还能有谁呢?
太子看向隐隐泛着红光的“漆黑天幕”,在天冠山决战前被魃尊送入此地的他心中清楚,当年那场决战,最后的胜者,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师父。
但是破茧而出的那一刻,他仍然能感受到师父的存在,衣服里暗藏的那片传讯骨片也静静地躺在内衬当中,骨片并未破裂,意味着魃族现在还在,师父还在。
太子心中暗叹,自己究竟沉睡了多久?天冠山之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二人对峙,准备发动下一轮更惨烈交锋时,太子怀中的骨片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嗡鸣。那是一枚漆黑骨片,表面刻满狰狞符文,此刻正疯狂震颤。
太子脸色微变,他表面上与石承凝目对峙,暗地里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骨片。片刻后,一个恭敬的声音传入识海。
“太子大人!属下掌旗使千面大人麾下统领苍兰,眼下情况紧急,人族军队已经赶至雾渊禁区外围,禁区内部人族高手也发现了您和敌人交战的动静,正在赶来,为了我族大业,请您速速按照以下路线撤离,收尾之事交由属下等人负责……”
“你是让本座逃跑吗?”太子的声音冰冷如铁,他死死盯着石承,握着砾石巨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继续战斗的冲动。
“并非如此……”苍兰的声音有些惶恐,但下一息,她的声音忽然消失,瞬间的停顿后,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太子的识海中响起。
“遵令行事,即刻撤退,天冠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你离开后,为师会向你细细道来。”
太子大吃一惊,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下意识地用神识呼唤,“师尊!”
但是他还有些不甘心地死死盯着石承,“可是。”
“速退……”魃尊深吸一口气,“那个人……竟然没有遵照和我们之间的约定行事,魏国人赶来了,今日已无杀死石承的机会了……”
“你再耽搁下去,这小子只怕会借着这生死之间开了窍的机遇大大缩短悟道进阶的时间,你想给我族凭空增加一个宗师境的劲敌不成!”
“是……师父……”不甘的声音从太子紧咬着的牙关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