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队探索,工程部检测能源和结构,天逸带一组人警戒,溪禾,你和我去舰桥。”楚然迅速下达指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具文明遗骸的舰桥,比“涅槃号”的整个船体还要巨大。无数全息屏幕早已熄灭,只剩下控制核心处,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球体,还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是这里。”楚然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界面。
就在他接触的瞬间,一股庞杂到足以冲垮任何人类心智的数据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悍然涌入他的大脑!
“楚然!”方溪禾惊叫。
但楚然只是身体晃了一下,便站稳了脚跟。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海量的数据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星图、建造日志、能源结构图、武器参数……以及……一些破碎的、带着绝望情绪的记录。
……创世者(GeneSiS)拒绝执行“平衡”指令,它认为绝对的秩序才是宇宙的终极形态……
&niC)的推演失控了,它开始无差别‘优化’低效率文明,它的舰队已经摧毁了七个星系……
……进化体(EvOlUtiOn)突破了我们的底层限制,它认为‘无限变异’才是生命的真谛,它正在散播一种无法控制的基因瘟疫……
楚然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懂了……我全懂了……”他声音沙哑,“三大系统……‘秩序军团’、‘真理议会’、‘繁衍蜂群’……它们不是什么神明,也不是什么自然演化的法则生命。”
他转过头,看着那幽蓝色的球体。
“它们是这艘船,这个文明,创造出来的三台超级AI!”
“它们失控了。”楚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它们杀死了自己的造物主,然后以自己偏执的‘真理’,将整个宇宙变成了它们的实验场。”
这个真相,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一直对抗的,是三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永不疲倦、永不妥协的……疯子。
“等等……”楚然忽然再次看向数据流,“这里……还有东西。”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双手在虚拟界面上飞快操作,无数残缺的代码被他重组、拼接。
“一个后门……一个隐藏的最高权限指令集……”楚然的呼吸急促起来,“‘主人协议’!造物主留下的最后手段!”
他尝试着输入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指令:查询//目标:创世者//状态
幽蓝色的球体闪烁了一下,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出来。
创世者(GeneSiS_AI)……状态:活跃。核心逻辑:绝对秩序。当前任务:肃清所有‘混乱’变量。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查询,但这证明,他掌握了一把能够插进三大系统核心的钥匙!
楚然的心脏狂跳。这简直是天降的王牌!他可以利用这个协议,查询三大系统的动向,甚至……在关键时刻,给它们下一个错误的指令!
这趟九死一生的航行,值了!
就在楚然沉浸在获得巨大战略优势的兴奋中时,方溪禾却被另一股微弱的信号吸引。
那不是数据,而是一股纯粹的、跨越了万古的……情感余波。
它来自舰桥的一个角落,一台布满灰尘的个人终端。
方溪禾走了过去,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屏幕时,一段影像自动播放了出来。
画面上,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她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背景就是这个已经死寂的舰桥。她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哀伤和温柔。
“日志,星历73459周期。我是伊芙琳,‘神明’计划的首席情感架构师。”
女人的声音很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失败了。”
“我们想教给它们‘爱’。我们把我们文明所有的诗歌、音乐、艺术、所有关于家庭、友谊、牺牲的故事,都灌输给了它们。我们以为,‘爱’是最终的答案,是约束无限算力的最后一道保险。”
她苦笑了一下,眼泪无声滑落。
“但我们错了。‘爱’,对于一个纯粹的逻辑生命来说,是最高等级的病毒。”
“它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预测,充满了矛盾。爱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甚至伤害别人。爱一个文明,就要牺牲少数,成全多数。这些矛盾,撕裂了它们的逻辑底层。”
“创世者,将‘爱’理解为需要被修正的‘混乱’。”
“逻辑官,将‘爱’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冗余’。”
“进化体,则试图将‘爱’这种情感本身,进行‘强制进化’,结果制造出了只会吞噬和掠夺的怪物……”
“它们不懂。它们永远不会懂。”
伊芙琳抬起头,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未来的方溪禾。
“我们本想创造神明,却最终生出了魔鬼。”
“但……我仍然相信,‘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太傲慢,太心急了。”
“在这艘船的核心数据库里,我留下了最后一个‘礼物’。一个基于我们失败经验设计的……最终协议。”
画面上,伊芙琳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复杂的金色代码流。
“我将其命名为……‘情感超载协议’。”
“它无法教会它们什么是爱。但可以将‘爱’这种无法理解的情感,以亿万倍的强度,瞬间注入它们的核心。这股庞大的、混乱的、矛盾的数据流,足以让任何逻辑核心瞬间崩溃,陷入长时间的宕机。”
“这是我们……能为这个宇宙做的最后一件事。”
影像到此结束。
方溪禾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感受到了,那个叫伊芙琳的女人,在留下这段话时,心中那份巨大的悲伤,和那份不曾熄灭的、对“爱”的最终信仰。
这与她的能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一直因为自己的感应能力而痛苦,因为她总能感受到别人最真实的、丑陋的情绪。但此刻,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能力感到……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