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乳,幽光伴著怪异诵经声迴荡。
音调古怪如鮫人泣血,混著铁链拖曳的刺响。洗阿水的民斗笠悬在祭坛边缘,帽檐下垂著半截染血的衣带,而另两个水手已化作乾瘪尸骸,皮肉紧贴骨架,眼窝深陷如枯井。
李衍伏在礁石后,指尖紧攥断尘刀柄,没急著上前。
敌眾我寡,况且这些“海和尚”透著股邪性,碰到就会遇海难,估计不好对付。
而且这场面隱隱让他有些不安——
“至少三百多个!”
见多识广的司徒驊,此时声音也有些发颤,“《方外杂传》载其食人精魄,聚怨成煞。李少侠,冼老爷子救不回来了,咱们別乱来,免得招来祸患,到时整船人都活不下来。”
“对了,我听一个琉球老渔民说过,汉唐之时,他们每逢出海,都要献童男童女求海路平安。当时每次献祭,都有海和尚出没,后来就成了禁忌,没人再弄,估计和这有关——”
“汉唐?”
李衍眉头微拧,並不觉得奇怪。
从遥远的古老时代到现在,不知有多少东西被淹没在歷史洪流中。
就像他在大罗法界,被二郎真君引导看到的废墟,里面供奉的神明雕像根本没见过。
大海无垠,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但想了一下,李衍还是摇头道:“冼老爷子一路上尽心尽责,我们也没有丟下同伴的习惯。”
说著,又看向司徒驊,正色道:“若司徒兄遇难,我等同样会救,这是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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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驊本想反驳,但闻言一愣,也就不再阻止,而是点头道:“要想个万全的法子!”
眼见洗阿水已被拖上祭坛,李衍沉声道:“事不宜迟,你们离远点弄出动静,引开外围的怪物。我以水遁將人救走,速战速决。”
说罢便掐诀念咒,身形融入水雾消失。
“啊——这——”司徒驊见状,顿时著急。
这弄出动静的法子还没说,怎么人就走了。
再看吕三,已经用船桨推动礁石,让小船离开。
“別乱来啊!”
司徒驊连忙拉住吕三,急声道:“这东西不好对付,靠近了躲不掉,离远了打不著。咱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再动手。”
他心中已经开始抱怨。
这十二元辰闯出偌大的名声,怎么行事如此莽撞,是如何活到了现在?
吕三站在船舷边,看了他一眼,隨后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火蒺藜,“此物是用新式火药製作,雷公墨和硃砂等物,破邪有奇效。”
说罢,又看向了蹲在肩膀上的鹰隼立冬。
司徒驊顿时瞭然,举了个大拇指,“高!”
很快,小艇便如一片枯叶滑入白茫茫的水域。
司徒驊悄无声息摇櫓,吕三则时刻做好准备。
眼看已经走远,他当即点燃引线,鹰隼立冬双爪紧扣火蒺藜,振翅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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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浓雾中,火蒺藜引线嘶嘶作响。
隨即被精准地投掷到祭坛正上方三丈处。
“轰——!!!”
巨响撕裂海雾,火光炸开时,祭坛上嵌著的发光矿石剧烈震颤。
祭祀仪式被打乱,原本整齐环绕的“海和尚”队伍瞬间大乱。
这些人首鱉身的怪物发出尖锐嘶鸣,像受惊的海龟般四处乱窜。
显然即便再像人,也是妖物,一旦受惊,便恢復了野兽本性。
但这其中,也有例外。
主持祭祀的三个“海和尚”,体型更加高大,如海象一般。
浑身赤红,还带著一些由骨串和海贝组成的项炼冠冕,眼神也更有灵智。
“吼!”
他们愤怒至极,皮肤更加深红,仰首怒啸。
周围原本乱作一团的海和尚,不少都停了下来,再次深深弯腰。
约三分之一的妖物海和尚,朝著爆炸声来源扑去。
它们在水中游动的姿態笨拙却迅疾,鱉身划水激起浑浊浪花。
浑身煞气涌动,竟然掀起了狂风和白雾涌动。
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白龙在海面疾行。
李衍早已埋伏在外围,爆炸响起的剎那,便双腿一蹬,潜水急行。
北帝玄水遁,和腰间的龙蛇牌同时发挥作用。
他身形彻底隱於水中,身形如游鱼般窜行,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祭坛周围,仍有些混乱的海和尚群妖,竟无一察觉。
不到三息之间,李衍已潜至祭坛底部。
近处细看,才更瞧出这祭坛的诡异。
其通体是礁石与沉船骸骨,被某种黏液黏合成整体。
而之前看到的,那些散发幽光的矿石也並非镶嵌,而是从骸骨缝隙中“生长”出来。
整个祭坛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正隨著祭祀节奏明暗闪烁。
怀中勾牒,此刻更是滚烫一片,充满了渴求。
未免惊动上面的妖物,李衍只得强行按捺。
他在祭坛礁石缝隙间穿梭,很快来到祭坛下方。
透过海水,能看到祭坛之上,冼阿水被锁链缠缚,双目紧闭面色青灰。
或许是修士的原因,他这个“祭品”还算完好。
剩下两名士兵精气都已被抽乾,气若游丝,眼看就快要活不成。
旁边还有红毛番、倭人、鮫人的身影,皆已丧失反抗能力。
中间那头鮫人,直接被那巨大的红皮海和尚拎起,分別拽住了两条腿。
噗!
隨著海和尚发力,直接血肉四溅,被扯成两半。
即便同为异类,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衍能感觉到,隨著鲜血泼洒,周围礁石也开始微微发热。
时间不多了————
李衍再不犹豫,断尘刀出鞘,雷光在刀身流转却引而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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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嗖的一声破水而出,连斩三刀,缠绕冼阿水的锁链应声而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海和尚都没反应过来。
李衍则將洗阿水一把扛起,直接跳入海水洞窟中。
这便是他的计划,將人救走,由海中潜行离开。
只要离开这片礁石祭坛,全力发动玄水遁,应该能甩开后面追兵。
但就在这时,出现了变故。
“嗡————”
祭坛礁石之上,所有发光矿石同时剧震。
一股磅礴、古老、带著深海无尽压力的意念横扫而来。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撞入识海的“存在”。
李衍眼前光影扭曲,出现幻象,仿佛整片海域都活了过来。
在下方幽海深处,有什么巨大的存在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时间,被幻象干扰,玄水遁也失去作用。
而在祭坛上方,三个赤红海和尚也反应过来,齐齐发出怒吼奔行。
咚!咚!咚!
它们身躯沉重,將脚下礁石踩踏得轰然碎裂。
来到洞口,更是齐齐弯腰,六只浑浊眼珠锁定李衍。
“吼!”
它们同时张开嘴,却没有声音,而是发出无声嘶吼。
这明显是某种声波类术法。
水下波纹扩散,直接將李衍二人笼罩。
噗!
昏迷中的洗阿水,直接喷出一口血。
似乎是醒了过来,不断挣扎呛咳,血色在海水中散开。
李衍同样是胸口发闷,鼻子流出鲜血。
虽说陷入险境,但他也从幻象中彻底甦醒,脚下一抖,向著洞口衝去。
玄水遁失效,又受术法攻击,再留在海底,二人都要活活溺死。
距离洞口不过五六米,但就是这短短的通道,成了生死局。
越往上,那些红皮海和尚的术法威力越强。
李衍的脸被水波衝击,都开始变形。
手里拎著的洗阿水更是不用提,又被震的昏了过去。
李衍自然也有所打算,又潜行一米后,直接抬起左手。
哗啦啦~
勾魂雷锁带著两把断魂飞刀呼啸而出。
噗!
正低头望著洞口的一只红皮海和尚,直接被断魂飞刀贯穿头颅。
雷光里啪啦作响,將其体內妖魂击散,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冒著阴煞黑雾重重摔倒。
勾魂雷索,雷光破邪。
如此近的距离,对方本事再大,也根本没机会施展。
另外一只相对警惕,见势不妙,脑袋一斜。
噗!
刀光闪过,在其脸上划出深深的口子。
一时间,皮肉外翻,鲜血四溅,疼的这妖物嗷嗷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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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剩下那只,因为站的位置最远,並未被锁定,转身就跑。
它也算机警,知道自己在礁石上难以发挥,便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直接扑通一声坠入海中,顿时掀起狂风水雾。
海面上,周围混乱的海和尚也受到指令,將四周围的水泄不通。
数百双眼睛,在雾中亮起幽绿光芒。
咔嚓!
此时的李衍早已跳出洞口,断尘刀猛然挥砍。
受伤的那一只,半截脑袋连著鱉壳被他劈开,黑血与內臟喷溅。
將昏迷的洗阿水放下后,他面色凝重持刀而立。
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这些海和尚虽为妖物,但也不脱野兽习性。
陆地上笨拙,一身能力在水里才得以发挥。
再想依靠水遁离开,估计不可能————
“吼!”
就在他思索间,那头红皮海和尚忽然跃出海面,发出悠长的嘶吼声。
“吼——!”
所有海和尚同时跟著应和,伸长脖子跟著嘶吼。
眾多声音匯聚,变得更加悠长宏大,竟隱约像是某种號角长鸣,不断向外扩散。
远处,正在拼命划船的司徒驊面色一变,猛然扭头。
“海鬼號!”
吕三正让鹰隼立冬抓著另一只火蒺藜严阵以待,闻言皱眉道:“什么叫海鬼號?”
司徒驊连忙开口道:“海上有传闻,每遇到风暴前就会听到这种声音,那是海中恶鬼嘶嚎。风暴起,必然有恶鬼索命,当时我也听到过。”
“糟了,李少侠他们多半是被发现了!”
吕三瞳孔一缩,咬牙道:“快,我们走!”
“什么?”
司徒驊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刚才还说十二元辰不会拋弃同伴,怎么转眼就要逃?
吕三当即被帮著摇櫓,同时沉声道:“回船上,那里有火炮,还有我们的一些爆裂火鸦”,说不得要大开杀戒,灭了这帮蠢物。只靠咱们两个解不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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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裂火鸦——”
司徒驊不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但见识过火蒺藜威力,猜测也是什么威力巨大的火器。
即便这样,他还是犹豫问道:”就怕李少侠他。”
“放心。”
吕三冷声道:“就凭这些玩意儿,还杀不了他。”
说罢,便共同划船返回镇海號——
另一边,祭坛礁石附近,早已是风云变色。
海上水雾升腾,狂风呼啸,卷著无数水滴旋转,竟像是水龙捲形成的前兆。
李衍抬手挡著水花,早已湿透的衣衫猎猎飞舞。
但他的注意力,却全在脚下礁石之上。
但见隨著那些海和尚嘶吼,礁石上发光的矿石,也越变越亮。
不断有阴寒的水气升腾,弥散至周围空气中。
————
“原来如此——”他终於瞭然。
呼风唤雨,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
即便玄门正教龙虎山,若想祈雨,也得经过国家祭祀等级的罗天大醮。
那些普通道人说是烧黄纸祈雨,多半是骗人的。
当时神农架外,有地仙高手用蛇教“蛇坛法”搅动风雨,也是藉助了走蛟的势头,推波助澜。
这些海和尚,本身並没有那么大能耐。
但藉助脚下这古怪的礁石祭坛,却能够呼风唤雨,祸害过往船只。
想到这儿,李衍再不犹豫,从怀中取出勾牒,直接放在一颗发光的礁石上面。
呼~
勾牒周围,顿时掀起小型旋风。
速度之猛烈,竟然令礁石片片剥落,隨著狂风四散。
而下方那片发光的矿石,也隨之变得暗淡。
嗡!
李衍脑子又是一声轰鸣,眼前再次幻象丛生。
海面上的景象,开始扭曲。
他能感觉到,在这祭坛之下深海处,有种恐怖的意念正在甦醒,愤怒。
妈的!
多半又是什么苟活到现在的老怪物。
地仙可没这种能耐,他唯一见过能造成如此声势的,便是云梦泽中,藏於神闕內的云中君。
应该是某种古老的海上神·————
脑中胡思乱想,但李衍的手上却不停。
眼见这一片矿石已经暗淡,便拿著勾牒转移到其他区域。
那些海和尚愤怒的拼命嘶吼,甚至有几只爬上了礁石。
李衍毫不客气,断尘刀混合著九天降魔锤,杀的周围血肉四溅。
他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风暴威力在减弱,但下方甦醒的恐怖意念,却在逐渐提升。
糟了!
他心中顿时一沉。
这些海和尚,应该是下面那玩意儿的奴僕,到处抓生灵进行血祭。
而他破坏祭祀仪式和祭坛,也將那东西彻底唤醒。
嗡嗡嗡!
就在这时,吸收了大量矿石灵气的勾牒也再次颤动。
某种熟悉的气息,从勾牒中逸散而出。
李衍顿时眼睛一亮。
是二郎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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